一直以為祖母的故鄉在月亮之上。月亮是遙遠的，又是親切的;月亮很陌生，但又充滿了溫情。小得時候，在我的腦海里，祖母的故鄉就如同月亮一樣，遙遠而親切，陌生而又充滿溫情。它似乎是一個虛擬的概念，從來沒有真實的出現在我的生活里。

　　記得車前子曾說過：月亮很大，就有身世之感。祖母的身世，關乎到我的身世。但是我的少年時期是一直渾渾噩噩，從來也沒有想到過問一問祖母，她的閨居曾經在哪一朵云里，她少女時在哪一條溪澗中浣衣?

　　現在祖母已經去世多年了，我卻在這多年后的一個冬日，踏著暖陽，第一次來到了她的故鄉。

　　祖母的故鄉是池州有名的元四村，那是一個美麗的村莊。錯落有致的民居，蜿蜒隨意的溪流，莊嚴宏大的宗祠。太樸山宛若屏風立在村后，一條山脈如游龍從“屏風”上綿延而下，龍頭處有一小山形同龍珠，游龍戲珠，更增添了山村的動感和靈性。

　　一直有一個愿望，在祖母生活過的地方，仔仔細細地走一走，用心靈去感受一番。曾經在這個季節，我很喜歡在郊外散步，沿著鐵路或者河流，在有陽光的下午，我想知道它們到底能伴隨我走多遠。今天在元四村，我似乎和往常一樣，沿著村里的兩條溪流慢慢地走著，默默地想著心思。但總是覺得又有哪兒不同，在這里，我始終有著一種有別于平時的異樣感覺，因為我在不知不覺中，已經把眼前的兩條溪流當成了一個村莊抑或一個家族的血脈，而我，和這個村莊、這個家族天然地保持著某種關聯。我知道，沿著村里的小溪行走，不是要知道它們能伴隨我走多遠，而是要看看它的源頭有多遠。

　　坐在光滑的搗衣石上，我掬起一捧溪水，水在手心里，被陽光晃動著。嘗一口，清洌甘甜。

　　很多人都可能會有這樣的體驗，那就是他忽然覺得一個陌生的地方，一個他從來沒有去過的地方，給了他似曾相識的感覺。可是他實在想不起來什么時候來過這個地方，前世，今生?還是在夢里?的確，我這次是來這個村莊尋夢的，我也相信，我尋到的夢一定是最最溫暖的。撫摸著白色的石灰粉墻，站在一家古民居的天井里，在今天，在這個村莊中我的每一個片段里，我都愿意讓太陽淋著，讓我再享受一番她的溫暖，我知道，那似曾相識的溫暖，是祖母的溫暖。

　　雄偉的祠座落在村子里。是三座：敦睦堂、孝友堂和秩敘堂。我驚訝一個村莊竟有這么多保存完好的宗祠。碩大的朱漆廊柱，鎏金的牌匾，祖先的牌位，襯托出建筑的肅穆和莊嚴。在秩敘堂里有一張乒乓球桌，我就在那個祠堂里打了一回球。一般來說，在祠里不能如此放肆，但我認為我不算是外來的客人，因為這是我祖母的故鄉，祖母的祖母也許就在我的旁邊慈祥地看著我。在敦睦堂里，我是平生第一次在祠堂里吃中餐，清香的豆腐，和祖母手做的一模一樣，熟悉的味道又把我帶回了童年。

　　曾跑過很多很多的古村落，那只是一個又一個筆墨相似的摹本。元四村卻不同，她是我祖母的故鄉，所以對我而言，這個古村落里彌散著親情。在疏疏落落的巷子里走著，一只白鵝跟在我的后邊，走了一段路后，它又折了回去;很快又有一只黃狗跟了上來了，走了一兩個里弄后，它也走開了;一只貓在院墻上睡得香甜，我用手撫摸了一下它光滑的毛，它竟然沒有絲毫反應。一切是如此的安靜和親切，是因為這是我祖母的故鄉。

　　坐在一塊頹圮的門廊下，我想起了我的祖母。八十多歲的那年，由于身體的原故，她已經分不清東西南北，癡癡地，不會說話，甚至不會吃飯。可是有一天，她突然不見了。找遍了全城，也沒有見到她的影子。全家人都急瘋了。第二天的上午時分，她被元四村里的人送回來了，依然是癡癡地，只是眼睛有了光亮。誰也沒有想到，她一個人沒有坐車，步行了六十多里，回到了她的故鄉元四章家。她已經有四十多年沒有去過元四村了，鄉間的道路早已發生了許多變化，令人驚嘆的是，她竟然毫厘不差地找到了回故鄉的路。冥冥中有若神助。祖母回到家后的二個月后，就去世了。我們知道，祖母的那次突然出走，完成了她最后一次的對故土的依戀和告別。

　　如果老車再來池州的話，我最想對他說的就是：月亮很大，大到可以包容了一個姓氏;月亮很小，小到可以濃縮成一個村莊;那個村莊是我祖母的故鄉，祖母的故鄉是那個姓氏中圓圓的月亮。

　　作者：王征樺，安徽省池州市貴池區婦幼保健院。安徽省作協會員，貴池區作協副主席，主任醫師。共在三百多家報刊雜志發表詩歌小說散文故事800多篇。